得主/王定國

近三年內作品:《誰在暗中眨眼睛》

評審推薦代表作:《那麼熱,那麼冷》

獎金:新台幣101萬元暨獎座壹座

評審團:王德威、李奭學、周芬伶、施淑、陳芳明、張小虹、楊澤(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頌詞

文/周芬伶

王定國寫作四十年,中間停筆二十五年,作品量並不多,然人道主義關懷與細緻筆法令人印象深刻,是位難以定位的小說家。他的小說不追隨時代,在七○年代鄉土小說盛行之時,他寫都會,寫極短篇寫俗豔的世情;在新世紀初世代輪替文學洗牌的年代,他卻寫起懷舊的田園詩,可說是另類宅男,守住家園寫起妻子、孩子、母親、父親……,重心只在家庭與家人的關係盤桓。倫理失序與失敗者是他關注的重要主題,跟經濟泡沫化之後的是枝裕和、河瀨直美類似,常在紀實與一個房子與小空間中迴轉,淡到飄出禪味。他只抓住平凡人物的平凡掙扎,在小格局中用心刻畫,色彩、畫面、動作無一不講究,讓我們看到老派小說家的精細工序。

他不只是在寫小說,而是雕刻小說。讓我們看到他的小說建築,隨著歲月,顯現沉穩而雍容的樣貌。

小說最難的不是寫實或寫虛,而是虛實相生,還要不失詩意。過度寫實喪失詩意;過度寫虛,喪失情節與誠意。不論寫實或寫虛都不能失去詩意,然而過度追求詩意,小說必然要背你而去。也許小說之美真的背離我們太久,還謹守著這分寸的有好幾位,但在這個時間點,寫實與詩意的結合是很重要的,我們失去說故事的能力已經很久了。卡夫卡寫虛影實,普魯斯特寫虛含實,喬艾斯寫實也寫虛,但都不喪失情節與詩意。當情節不再是小說的靈魂,或者說,當小說有沒有靈魂也不再重要之時,小說變成他人之書或者他者之書,小說家的主體不再明確之時,要如何辨別好的小說或好的文學?

或者像赫拉巴爾那樣,具有鑽石孔眼,寫出喧囂中的孤獨;或者像孟若一樣,簡簡單單寫一則故事,展現人生之不簡單。當小說家由史詩天才變成文字的垃圾打包工,他們必須具有更精細的心靈,能穿越最常見之平凡物事。

精細縝密是王定國小說的特色,他的細筆常能穿越極平常的物事,讓日常性中的某一瞬,成為神祕而偉大的一刻。

在小說越寫越長之際,懂得割捨與節制越來越重要,王定國先以中篇與極短篇展現他的節制之美,年當小說家成熟之際,希望他的長篇能再造高峰,也希望這個獎是適時的肯定。 

得獎感言/還在得獎的恍惚中

接到得獎訊息是在薄暮時分,從此四個小時內我無法進食,我緊挨著桌椅間的過道來回踱步,難以相信《聯合報》動用人力物力籌辦出來的文學大獎,不是頒給其他更優秀的作家,而是不像商人也不像作家的我。

我自認平常已經夠謙卑了,沒想到這麼榮寵一頂桂冠戴下來,還是馬上打回了原形。我發覺自己一直在高亢的情緒中靜不下來,卻因為還是覺得非常意外,只好儘量忍耐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也不敢分享給任何人。

我只通知了一個傢伙,也就是三十年前那個忽然停筆的我。那時他剛剛學到了世故,想多賺些錢來照亮窮困的現實,不料一踏進商場就忘了回來,明知道自己不擅於商場的運轉與酬酢,卻因為更怕回來寫作後上不了檯面,只好繼續沉迷在那些虛幻的輸贏中賴著不走。

此刻我把他叫住了。

我甚至悄悄和他商量,領獎的時候,我們是要伸出商人的手去領那神聖的獎座呢,還是用一個純粹的文學家的雙手?我來回踱著步,腦海裡反覆出現的一直就是這樣的不安和羞愧。我不是個有學問的人,何德何能可以得到這個榮耀,兩年多前回來坐上書桌,其實只是抱著一種「誰都不要理我」的心情,怎麼知道這一刻還是被嚇壞了。

感謝主辦單位與評審團每位女士先生們,說不完的感謝讓我放在心裡吧,我正在面臨著精神上的無處可去,你們慷慨地把文學這條寂寞之路照亮了。

王定國簡介

1955年生,彰化鹿港人,定居台中。17歲開始散文寫作,18歲後短篇小說陸續獲得多個文學獎。之後轉戰商場,長期投身建築業,封筆長達25年,復出後陸續出版小說集《沙戲》、《那麼熱,那麼冷》。並以《那麼熱,那麼冷》連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金鼎獎優良出版品推薦等多項文學大獎肯定。早期著作:散文集《隔水問相思》、《企業家,沒有家──一個台灣商人的愛與恨》、《憂國──台灣巨變一百天》,小說集《離鄉遺事》、《我是你的憂鬱》、《宣讀之日》,自選集《美麗蒼茫》等書。

建商文字淨心 禪味小說奪百萬

「當全世界的建築業者都在熟睡時,只有我為了成為一個更乾淨的人,回到文學這個冷冽的角落。」第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昨公布,由小說家王定國摘下;他的另一個身分是建設公司老闆,成為台灣首位奪得文學大獎的建商。

聯合報文學大獎僅設一名,獨享獎金一百零一萬元,是台灣常態型文學獎中獎金最高者。今年邀請王德威、施淑、李奭學、陳芳明、楊澤、周芬伶、張小虹七位作家學者擔任評審,每人推薦一位作家進入決選。

其中王定國獲李奭學、周芬伶推薦。其他五位獲推薦的作家為黃錦樹、夏曼.藍波安、駱以軍、簡媜、唐諾。歷經辯論和投票,王定國和夏曼.藍波安支持度相近,三輪投票才分出高下。

王定國一九五五年生於彰化鹿港,十七歲開始散文寫作,十八歲後陸續以短篇小說獲得聯合報小說獎等大獎,曾任「台灣新文學」雜誌社長、書記官、施明德國會顧問;他卅歲投入建築業,成立國唐建設公司,此後封筆長達廿五年,迄今仍擔任國唐建設董事長。

三年前,印刻總編輯初安民到王定國書房中翻書,說「你不寫了吧?」王定國被老友這麼一激,馬上動筆,三年內連續出版兩部小說集「那麼熱,那麼冷」、「誰在暗中眨眼睛」,震動文壇。

身兼作家與建商,王定國把日子分成白天和黑夜,「白天我屬於別人,夜晚誰都找不到我。」他說,文學這條路既然是自找的,就得認命,還要自我折磨,「全世界沒有一個建築業者在熬夜寫小說。」

周芬伶形容王定國小說筆法「結合寫實與詩意」,「只抓住平凡人的平凡掙扎」,文筆「淡到飄出禪味」,卻能穿越平凡事物,「讓日常性中的某一刻,成為神秘而偉大的一刻。」

李奭學則形容王定國的小說像在畫設計圖,透過精準設計,「每一句話、每個動作都有言外之意。」


「身上2個人 文學的他隨時把關」

我們總以為,真正的小說家,必然無法成為成功的商人;而成功的商人也無法成為好的小說家;王定國卻顛覆了這個刻板印象。他縱橫商場卅年,參透世情、看透人性,以敦厚婉轉的筆道出,讓讀者在黑暗中彷彿看見微光。

王定國廿歲出頭便奪獎無數,卅歲後卻逐漸收筆。「因為長期以來我所遭受的貧困還在發酵,它慢慢變成了屈辱,使我不敢安靜坐下來再寫一分鐘。」

他回憶,台中中港路的巷子裡有家妓院,他用了七千五百元在它前面的舊大樓開企畫公司,服務對象就是台中的建築業者,六年後成立建設公司至今。

王定國沒想追求成功。他開公司不應酬、沒轉手賣土地,「沒倒的原因是向來不為富人服務,看到景氣高峰反而提早收手。」他形容自己身上有兩個人,「屬於文學的王定國隨時為我把關。」

重出江湖,王定國不但寶刀未老,筆力猶勝往年。他說自己是建築業者中唯一親自包辦產品廣告文案。

他把對文字的要求放在文案,「對短短一句標題的嚴苛,要求超過一篇小說。」不只容不得贅字,任何一個字沒有個性都不行,「務必要求敦厚婉轉,又得準確得像把刀。」這種職業習慣成為他的小說語言特色,即敦厚婉轉、準確如刀。

開在妓院對面的建設公司,給了王定國一扇直見黑暗的窗口,評審李奭學形容他擅於描繪「各個階層的畸人」。他認為自己若從未停筆,「聞到的人間煙火味一定越來越稀薄」,就算著作等身,「但要挑出一本和整個社會脈動一起呼吸的小說可能相當困難。」

王定國小說極少正面人物,卻願給予他們一個帶著微光和微溫的結局。他說,小說家必須深切體會人類生命的困境,「他不是為了說故事才來寫作,而是用寫作來救贖。」


2015-07-01 09:39:06 聯合報 記者陳宛茜/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