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一個被忽略的人

作者：謝荷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幼兒教育與家庭科學學系

看向自己

晚上八點，大阪道頓堀、心齋橋一帶。旅行的第三天，腳底已經痠了，

我仍是在這條街上來回走了好幾遍。頭頂的看板亮得刺眼，啤酒廣告、

偶像明星的代言俯視著街道。我一手握著手機，地圖開了又關，身邊的

人換了又換，沒有一張留得住。

誰才是這座城市中被忽略的人？

一個穿紅花洋裝的女生一手滑著手機，一手提著紙袋，紙袋隨著步伐晃

來晃去。她沒有抬頭，好像周圍的熱鬧都與她無關。這時，迎面走來一

個男人單手抱著孩子，另一手拿著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孩子趴在他

肩上，眼睛半睜半閉。不遠處有一對牽著手的男女，背著黑色側背包，

走得很慢，一直被後面的人繞過去。街口站著一個穿螢光背心的人，看

著人潮從面前流過，像是岸邊的一塊石頭，矗立不搖。

我往河邊走。運河上掛著一整排紅燈籠，一盞接著一盞，紅燈籠的倒影

在水裡一晃一晃。欄杆前擠滿了人，有人靠著欄杆發呆，有人坐在高腳

椅上舉杯，笑聲被河面壓得很低。他們一個個走進我的視線，又一個個

離開。我試著從中找出一個被忽略的人，卻始終不知道該把目光停在誰

身上。

若選了其中一個，那剩下的，怎麼辦呢？

我看見抱著孩子喝水的男人，就能斷定他不曾被人看見嗎？也許孩子正

是他的全世界。穿背心的人站在那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忽略，也許

他只是習慣了站在邊緣看人。那些笑著、拍照、拎著戰利品的人，又是

否真的有人在意他們？我看到的不過是他們生命中極短的一瞬，卻想憑

這一瞬，替他們決定誰被忽略。

被忽略，是沒人看你，還是看了也沒看進去？

走啊走，想啊想。我看了一圈又一圈，從河邊走回街上，又從街上走回

河邊，仍然選不出那唯一的一個人。路過一家章魚燒攤，焦甜的醬香混

著白煙從鐵板上冒出來，師傅用細長的鐵籤一顆一顆翻面，頭也沒抬。

我站了一會兒，他沒有看我，我也沒有買，轉身又走進人群裡，最後拐

進通往心齋橋筋的拱廊。

直到我在一面鐵門上看見自己。

那是商店街旁的一間小店，鐵捲門拉到底，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或

許是公休，也或許是歇業。上面寫著幾行紅字，是我不曾看懂的文字。

四周的招牌亮得發燙，只有這一小塊暗著，像整條街唯一沒在說話的地

方，卻把我的影子照了出來。倒影被鐵門的紋路切成一條一條，只看得

出一個低著頭、皺著眉的人影。我愣在原地，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是

誰？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旁邊有人側身走過，沒有人多看我一眼。這

一路經過了那麼亮堂的店門，沒有一面照出過我，直到此刻才發現。

原來，還有一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曾進入我的選擇之中。

我一直在揣想別人的生活，卻沒想過自己對別人而言，也只是一個匆匆

路過的身影、一張陌生的面孔。在這座城市裡，我甚至是個外人。我說

的中文，有人聽得懂；聽不懂的，就拿出翻譯軟體，或是用手比劃，最

後互相點點頭。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拿著相機的人，沒想過也會被拍進別

人的畫面裡。也許在某個人的照片角落裡，有一個低著頭、皺著眉的

人，正好從背景裡走過。

我找遍了所有人，唯獨漏了自己。

他，不是任何人的他，是自己。

每個走在路上的自己。

我站在原地，看著鐵門上的人慢慢站直了一點。

人群一直在流。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跟著人群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