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一個被忽略的人

作者：丁芯蕾｜國立清華大學藝術學院學士班

在時間斑駁的邊陲，刷出記憶的呼吸城市是一座不斷追求光鮮的巨型有機體，我們習慣看見拔地而起的新穎建築與色彩斑斕的公共地景，卻鮮少有人願意將目光停駐在一面斑駁、積垢甚至被視為都市殘滓的老舊牆面。而在新竹公道五路旁、曾承載數十年能源歷史的新竹油庫，有位藝術家正站在眾人視線不及的角落，她不執畫筆、不帶顏料，僅憑一把鋼刷與無數塊型版，在城市遺忘的污垢裡，靜靜刷洗出歷史與自然交織的紋理。她是以「垢圖（Clean Painting）」聞名的環境藝術家——葉佩如。在大眾的想像與期盼中，公共藝術往往伴隨著熱烈的共創工作坊、人潮湧動的導覽，以及盛大熱鬧的開幕展演。當我們參與的《聽見黑色記憶：新竹油庫的轉生與轉聲》計畫逐步推展，現場確實也迎來了公眾的掌聲與喧囂。然而當我以助理的身分走入她主導的創作歷程時，我更深刻看見的，卻是在這些絢麗活動落幕後，一段極致平靜且沉浸的時光。在辭去專任美術教師職務後，佩如因昔日師長引介投遞提案，開啟了這段深入城市工業肌理的創作歷程。真正動工前，繁瑣細膩的先行準備早已在暗處展開。在工作室狹小的一角，我們躬著身軀，將她親手繪製的新竹在地植被花草紋樣，以筆刀精準切割成一塊塊邊緣銳利的紙模型版。走進油庫現場，迎面而來的是高聳生硬的混凝土牆體，以及長年廢氣、風雨沉積而成的灰黑厚垢。沒有大型機械阻隔，我們或蹲下身、或踮起腳尖，將型版牢牢抵住牆面，手握鋼刷逆向摩擦，金屬與水泥反覆刮擦的沙沙聲，成了廢棄油庫裡最清晰的心跳。「垢圖」最獨特之處，在於它並非「增添」，而是「減法」。佩如挑選了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污損牆面，那是都市擴張下被邊緣化的媒材；她不用化學顏料覆蓋地景，而是順應牆面的歲月痕跡，透過身體的勞動，讓底層原本的水泥色澤浮現成植物生長的姿態。這讓藝術不再高懸於白盒子美術館，而是深深嵌入土地記憶。更具詩意且殘酷的，是「垢圖」與生俱來的宿命。我們耗費數週、親手打磨所喚醒的花草，在自然律動前本就無法永存。一旦作品完成、熱鬧的展演散場，當新竹的風雨再度襲來、時間再次推移，新生的灰塵與真菌依然會悄悄覆蓋上去，牆面終將變回黯淡、斑駁的模樣，徹底回歸自然。

在講求永恆典藏與實質效益的當代社會，這種註定「消逝」的藝術顯得格外孤獨。但在我看來，「垢圖」的崇高正是來自於「它只是一個過程」。這座城市的黑色工業記憶，正是透過這段短暫浮現的過渡，在偶然路過、駐足凝視的人心中刻下一道無形的痕跡。葉佩如退居於熱鬧之外，以近乎隱士的沉靜，提醒著這座匆忙運轉的城市：「唯有學會與自然共生、直面衰敗，我們才算真正擁抱了自身的歷史與記憶。」